凡煙小說

☆、2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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華落目光轉向清風徐徐的秦淮河面,淡淡道:“母親在世時,是世間最好的女子,父親亦心地善良,那時我一家安樂。然三弟出生後母親離去,父親性情大變,時常洩憤於三弟。然後……”

然後,就是那場武林劫難……

他語氣依然平淡,微生卻能聽出其中的悲哀:“父親制出‘花死’掌控武林人為他所用,開創華城。那時我與清兒尚且年幼,無力解救三弟。清兒為自保而立眾生榭,一旦身份暴露就是萬劫不覆……”

他慢慢吐出一口氣:“待我接管魔教後,三弟已經與我們疏遠,即便父親逝世,清兒也難以再回來。”

——因為眾生榭已經是白道領袖,因為華城是魔教之首,因為正邪不兩立,所以清魂不能回來,只能永遠呆在那裏,直到她死,或者華城滅亡。

微生靜靜聽著魔教教主的敘說,心裏像有什麽堵著,讓他無言以對。

魔教教主會突然對他敞開心胸,說這麽多平時不可能說的話,用意也不難猜測——他只是希望他知道,謝顏和清魂對他是最重要的家人,重要到可以讓他傾魔教之力,去換取他們安好。

代微燈曾經問他:“哥,如果你愛上一個人,要在家人和愛人間選一個的話你選誰?”

他當時只覺得代微燈大概吃錯藥了:“沒有什麽能和家人比。”

因為謝顏是他的弟子,清魂也自願和天息樓結盟,所以華落會全力幫他。

……但就算華落什麽也不做,他本來也要盡力去救謝顏和清魂的。

微生發現自己已經越來越難把這些人當做小說裏虛構的存在。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怒哀樂、愛恨怨憎。那些八派弟子,聆風他們,汣望仙,季藥兒,還有君子兄……

他知道這樣不對,這是不對的……微生阻止自己再想下去:“我會救謝顏、清魂,讓華城留下來。”

華落點點頭:“我幫不了他們,唯有托付樓主。此恩,華某謹記。”

微生張了張口,卻不知道能說什麽。

這時華落將目光從河面收回來,望向遠處走來的萬俟:“傳聞琳瑯閣主與天息樓主感情甚篤,他不知你我之事?”

微生也跟著看向君子兄,那一裘白衣仿佛容不下一絲汙垢:“我想請你等到八月初一後再幫我。”到最後君子兄知道我真的和魔教有關時……會不會離開我呢?

華落看著微生專註的眼神,若有所悟,最後嘆道:“好。八月初一前華城絕不插手,還會替樓主保守今日秘密,不讓琳瑯閣主知道。”

他又傲然一笑:“區區武林盟而已,我華落可不曾怕過他們!”

華落說完,一拍輪椅護手,乍然一道雄渾內力從輪底激發,托著他橫渡秦淮,不多久就消失在微生眼中。

萬俟不知何時已經跨進亭中,對他溫然一笑:“微生,走罷。”

微生轉過頭,那張從初見開始就印在心裏的無雙容顏躍入眼中,如一照流光撫平他心中的不安茫然。如果可以、如果能一直留住,那該多好。

他們先回了一趟天息樓。

天息樓七部,如今他還沒見過的就只有負責打造裝備的天璇,負責各地天息樓產業的天樞,以及天息樓的智囊天樞。天息樓固然實力莫測,他掌握的卻不過十之一二,微生每次想到都要咬牙。

萬俟扯了扯和微生相牽的右手,終於把微生的思緒拉了回來:“微生在煩惱什麽?”

“在想乾坤門主。”

“你方才不是已經見過他了?”萬俟看微生驚訝地望向自己,狡黠一笑:“那個纏著魔教教主的老人正是周不修。”

微生頓時又是一口老血!

忽而他頓了頓,轉頭看向君子兄:“……你肯定幫我問過他了吧。”

微生和萬俟認識的時間說長不長,卻是第一次這樣近乎撒嬌地對萬俟說話。這一刻,他們二人同時感受一絲奇異的親昵,一時竟沒有人舍得去打斷它。

微生等了許久,久到他一向面無表情的臉上不自覺泛起微紅,萬俟才終於展顏一笑:“微生果然最懂我。乾坤門主說,殺你的人在朝廷,毒則在苗疆。”

乾坤門主的話不難理解,要他命的人在朝廷,如今朝廷是左家一家獨大,也就是說第一批來白雲山偷襲的殺手是左家派出的人馬。左家這麽做也不奇怪,他們掌握了朝廷,難免野心膨脹想要掌握武林。殺了天息樓主能引起武林勢力重新洗牌,左家插手武林甚至掌控武林將變得更容易。

而‘毒在南疆’,這毒當然不會指已逝的毒絕之毒。可能季詩情毒發並不是因為毒絕之毒,但那顆佛珠裏的蠱蟲就指向南疆。

原劇情裏,乾坤門主給謝顏的提示應該是朝廷和八派,並沒有苗疆情節。但現在連劇情時間都不一樣,微生想了想,最後還是決定聽乾坤門主的。

如今還不到走朝廷路線的時候,微生決定兵分兩路,聆風最擅長搜查情報及隱匿行蹤,就讓他和勾陳去監視左家——有勾陳看著,微生才能對聆風稍有放心。

而他要去的地方便是苗疆……但君子兄還陪著他,不管去哪裏,都沒什麽可怕。

微生收拾了些東西後便與萬俟轉頭出城,臨出城時,萬俟忽然拉住他。

微生不解地看向他,卻發現前方路中央是一棵十分高大的榕樹,幾乎可以和折香山上的古榕媲美。

經過昨夜,此時樹上已經掛滿了繽紛的彩燈,細看還有許多木牌掛在樹上,長長的綢帶隨風搖蕩,宛如戀人間最澄澈的喜愛。

萬俟遞過一枚制作精美的木牌,輕聲道:“微生將它扔上樹,可好?”

微生看向手中的木牌,木牌尾端連著精致柔軟的絲帶,與樹上的綢帶一模一樣……

他忽然心跳加快,有些不敢去看木牌背面寫著誰的名字。君子兄還在等著他的回答,他只好匆匆忙忙就將木牌用力扔上樹枝。

萬俟一笑,與微生一齊扔出了一枚同色木牌。綢帶被他不偏不倚扔到和自己相糾葛的位置上,微風拂過,兩條絲帶相互縈繞纏綿,一如兩顆剛剛觸碰的心。

萬俟側過頭,看著微生死死盯著樹枝不敢轉頭的樣子,心裏某個地方驀然柔軟無比。

他牽起微生的左手,溫柔一笑:“走吧,他們該等急了。”

他的木牌背面,刻著‘代微生’三字。

而微生的木牌背面,則刻著‘萬俟絕’。

七夕節,姻緣牽。一心一面牌,兩心同相知。

乾坤門主騙完萬俟三人後又繼續在揚州城裏招搖撞騙,待騙到第五人,他忽然左眼一跳,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……他轉頭就走!

可惜乾坤門主再快也快不過武林第一人的腳步。

只聽慕容公子帶著笑意的聲音在周不修身後響起:“在下欲求一卦,可乎。”

周不修立時轉身換上笑臉:“好說好說,這位大俠一看就是龍虎之資,天庭飽滿印堂發光,近日必有喜事臨門……”

“我要為我侄子求卦。”慕容公子微笑著打斷他的話。

周不修笑臉盈盈:“謝小公子前途無量福澤深厚……”

慕容公子驟然沈下臉:“欠我的百兩黃金何時還?”

周不修登時苦了臉:“那你要我怎麽說!說好話你要我還錢說壞話你還不是要我還錢。”

慕容臉上無甚表情:“照實說便是,無論事實如何,都不怪你。”

周不修瞥瞥他,慕容公子的臉色頗為認真。於是他想了想:“……你想知道他的前途,姻緣,還是壽數?”

“都說,抵五十黃金。”

周不修立刻開始掐指算卦:“唔……你‘侄子’命數相當不順哪!本來這一生註定要坎坷孤苦,但最近遇到貴人為他改命,剛有點起色。不過這個貴人也是搖搖欲墜……”

慕容眉頭一皺,就聽周不修搖頭嘆道:“唉……紅蓮青荷本一物,業火佛心堪兩殊。萬重風光蓮心苦,三千魔障蒼生荼……”

慕容眼色一冷:“……何意?”

“唔,就是說你侄子可善可惡,將來要麽萬重風光有苦自知,要麽墮為魔星荼毒蒼生——端看那位貴人如何選擇了。”

“……”慕容沈默了一會兒,冷冷道:“有我在,他必安好。”

所謂貴人不消說是指天息樓主。如今微生遭小人算計自身難保,他平安時可以以天息樓主身份保護謝顏,縱然謝顏身世洩露,也沒人敢說什麽。可一旦微生出事,謝顏便將首當其沖受到整個武林的忌憚與貪婪。他要保下謝顏當然可以,下場卻不會比天息樓主好多少。

自當年蓮城攜手歸隱,武林中人已經鮮少再同時提起三人。華城成為‘毒絕’後更是沒人再將他們並論,所以謝顏至今不知道慕容和他的關系。慕容也從來沒想過要讓謝顏知道當年的故事。

他甚至沒告訴謝顏,自己一路跟隨天息樓主,只是為了他。

——武林第一人只在曾經,華蓮死後,世上就只剩折香山的隱士慕容。武林再如何動蕩,又怎入風華雙氏的眼?他再次出山,只為了結心願而已。

周老人看了看慕容的表情,暗嘆一口氣。

付出一切去幫一個人,對方卻毫不知情、毫無感動,這時候要堅持下去,便如暗夜行路,因為無人了解,所以越走就越孤獨、艱難。這種境地下,真到最後一刻,你是會保一人,還是保天下?

“我再測一測吧……”

“不必測了。”慕容篤定道:“我已經知道他的前路。”

“舍旃紅蓮不可堪,佛前叩禪三生還。遍世一盞菡孤綻,圓覺自有謝顏香。”

你是業火紅蓮,我便助你皈依,你是凈世菡萏,我便伴你圓覺之海,又有何難?

周不修來不及阻止,慕容已經說完,他無可奈何,只能又嘆了口氣。

花死之香,豈有善終?慕容這一句話說出,就連他自己的命數也被改變了。

周不修和慕容走遠後,躲在樹上的聆風沖謝顏眨了眨眼:“漬漬,真看不出來……堂堂慕容公子,居然甘心為你下刀山火海,還不舍得讓你知道,你跟他什麽關系?”

謝顏半垂著眼簾,不知在想些什麽,沒有回答聆風的話。聆風見沒人搭理自己,頓時有些不高興,又捅了他一下:“哎,說話啊,你就一點都不感動麽?”

謝顏終於看了他一眼:“乾坤門主和慕容公子武功高強,你能肯定他們沒有發現你?”

聆風一挑眉,驕傲道:“我的隱匿之技天下無雙,那老頭的私房錢被我偷過多少次,氣的冒煙也沒發現是我幹的,慕容公子自然也發現不了我。”

謝顏聽後點點頭,依舊沒說話。聆風等來等去也沒等到自己想聽的八卦,終於掃興道:“你怎麽這麽無趣!帶你來這一趟真是沒意思,算了回去吧。”說罷又和來時一樣夾著謝顏,運氣輕功,如飛般往回趕去。

千萬重風景由謝顏眼前飛快掠過,卻無一停留。

作者有話要說:  開虐倒計時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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